人流低齡化：傷害的不只是身體，不僅是個體

編者按

未婚流產通常被視為見不得人的事，可如果到醫(yī)院看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在排隊做流產的隊伍中，總有一些越來越年輕的臉龐，她們或者有男友陪同，或者孤身一人，或者找閨中密友幫助緩解未婚流產的痛苦、尷尬、恥辱……

那么，中國到底每年有多少人次人工流產？國家人口計生委科學技術研究所發(fā)布的一組數(shù)據(jù)觸目驚心——我國每年人工流產多達1300萬人次，這還不包括藥物流產和在未注冊私人診所做的人工流產數(shù)字。

緣何人工流產低齡化的趨勢越來越明顯？有專家指出，這背后其實是日益開放的社會觀念與保守的性教育之間的矛盾。

- 本報記者 宋利彩

青少年因沒有采取避孕措施或者因避孕失敗導致意外妊娠進而訴諸人工流產，日益成為世界性公共衛(wèi)生問題，這在中國也不例外。

隨著社會不斷的進步和開放，一些年輕人的觀念越來越前衛(wèi)。越來越多的未婚青年對婚前性行為的態(tài)度由保守變?yōu)殚_放。近年來，未婚人流者數(shù)量和比例一直不斷攀升、居高不下，震撼和沖擊著人們的觀念。

在全球化的大潮中，中國青少年性行為模式，包括第一次性交時間、性活動頻率、性伴的數(shù)量和性活動方式等已發(fā)生了很大變化，而人工流產低齡化的趨勢更是不容忽視。

人工流產低齡化趨勢明顯

吳薇(化名)一看就還是個孩子，問她話，她都是用簡單的詞語做答，或者干脆點頭、搖頭。

日前，16歲的吳薇被媽媽帶到北京豐臺醫(yī)院做人工流產。

吳薇的家不在北京，媽媽在北京打工，她留守在老家。和這個年齡段的大多數(shù)孩子一樣，吳薇喜歡上網(wǎng)，為此，媽媽還專門買了一臺智能手機給她。

在網(wǎng)上，吳薇通過QQ聊天認識了一個“男朋友”——當然不敢讓父母知道。一天，“男朋友”提出見面，吳薇就答應了。見面那天，兩人發(fā)生了“一夜情”。

對此，她遠在北京的媽媽還一無所知。

然而，就是那次“一夜情”之后，吳薇發(fā)現(xiàn)自己的月經不正常了。電話里，她支支吾吾地告訴了媽媽。

媽媽得知情況后，第一反應是生氣，冷靜下來后，她決定把女兒帶到北京來做人工流產。

“這種手術不能在家做，會有閑話。”吳薇的媽媽說，為此，她幫女兒向學校請假的理由是，孩子病了，需要到北京做檢查。

對這些，吳薇都顯得懵懵懂懂，醫(yī)生讓她做什么檢查，都乖乖照做。由于媽媽幫她選了無痛人流，手術過程中，她幾乎沒什么痛苦，一覺睡醒，手術已經做完。

麻煩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看似無痛的人工流產手術，其實有很多未知的風險。她沒有看到，在醫(yī)生給媽媽提前講解這些可能存在的風險時，媽媽臉上無意間流露出的擔憂，簽下的名字也彎彎扭扭。

北京豐臺醫(yī)院屬于公立二甲醫(yī)院。“很多未婚懷孕的女孩因為害怕公立醫(yī)院檢查程序復雜、人多等一些原因，選擇了在私立醫(yī)院做人工流產，我們這里接診的，更多的是私立醫(yī)院處理不了的患者。”豐臺醫(yī)院婦產科主任許洪梅對本報記者說，曾經有一個女孩到私立醫(yī)院做中期引產手術，醫(yī)生先是說她有陰道炎要治療，后來又說宮頸病變，一個星期過去了還沒有進入引產程序，女孩害怕了，才通過關系來到豐臺醫(yī)院。

即便如此，“我們婦產科手術室平均每天都有十來臺人流手術，還有一些在門診做完就走的，其中大約一半以上是未婚的女孩，最小的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北京豐臺醫(yī)院一位婦產科醫(yī)生告訴記者。

近年來，不只豐臺醫(yī)院接診人工流產的患者增加，記者聯(lián)系了北京、上海以及地方醫(yī)院的數(shù)位婦產科醫(yī)生，他們都表示，人工流產已經司空見慣，來做人工流產的女孩年齡也呈現(xiàn)出越來越小的趨勢。

早在2009年，北京大學人口研究所教授胡玉坤參與的北京大學人口研究所開展的一項“中國青年生殖健康可及性政策開發(fā)研究”發(fā)現(xiàn)，22.4%未婚青年有過性經歷,首次性行為的中位年齡為20歲。有性經歷的女青年中，首次和最近一次性行為沒有采取避孕措施的比例分別為53.9%和25.4%。

上述研究還發(fā)現(xiàn)，有性經歷的女青年中懷過孕的占21.3%，反復妊娠的占4.9%，86%的妊娠最終以人工流產終止。而近年來，未婚人流者數(shù)量和比例一直不斷攀升、居高不下。

國家人口計生委科學技術研究所發(fā)布的一組數(shù)據(jù)顯示，我國每年人工流產多達1300萬人次。在有婚前性行為的女性青少年中，超過20%的人曾非意愿妊娠，其中高達91%的非意愿妊娠訴諸流產，重復流產的情況尤為嚴重。

“21世紀以來有關人工流產的研究發(fā)現(xiàn)，中國的流產人群具有年齡輕、未避孕比例高的特點，流產人群中約半數(shù)為未育婦女，三分之一以上為初孕婦女。”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研究員鄭真真說。

造成生理心理雙重負面效應

人流對身體的危害，其實只是第一層面的問題，而更大的危害還在于，人流低齡化的趨勢，可能會剝奪很多女孩當媽媽的資格與權利。而一些“低齡懷孕女孩”，因為害怕父母責備、害怕社會上歧視的眼光，往往會選擇一些不正規(guī)的醫(yī)院，這樣的現(xiàn)實，只會加重女孩們身體受創(chuàng)傷的可能性。

吳薇的手術很成功，這讓她的母親很欣慰。但她和她的母親甚至醫(yī)生都不能預測，這次手術會對她的將來帶來怎樣的影響。

許洪梅對記者講述了一個她親身經歷的臨床案例：一位準媽媽在生產過程中，由于有指癥需要做剖腹產，然而剖腹產取出孩子后醫(yī)生卻發(fā)現(xiàn)胚胎根本取不出來，醫(yī)生判斷為胎盤植入，最后因為大出血只能切除子宮才保住了生命。

“十個月產檢過程中她一直說自己是首次懷孕，正常來講，首次懷孕到了生產階段導致胎盤植入的可能是很低的，往往只有多次的終止妊娠導致子宮內膜受損傷才會造成胎盤植入。”許洪梅說，經過追問才知道，她之前曾經做過三次人工流產，但為了不想讓丈夫和家人知道，才故意向醫(yī)生隱瞞病史。

“一次的意外終止妊娠不一定導致下一次妊娠機會的下降，但也有很多人只做過一次人工流產就再也懷不上了。如果反復多次的人工流產，肯定要降低妊娠率。”許洪梅說，每次妊娠，胎囊在子宮內膜上著床形成胎盤，如果計劃外終止妊娠，著床部位的子宮內膜必須清除，從而造成子宮內膜的損傷，下一次懷孕就不會在損傷部位著床，終止妊娠的次數(shù)越多，子宮內膜的損傷越多，計劃正常妊娠的機會就降低了。

由人工流產引發(fā)的不孕正在困擾著越來越多的女性和家庭，因為不孕帶來的家庭不穩(wěn)定因素也越來越多，而這些女性也不得不承受由此帶來的痛苦和壓力。

“而且，反復多次的流產，即使后來能夠正常懷孕，也會增加妊娠的風險，增加妊娠合并癥的發(fā)生。”許洪梅說。

“從理論上說，人工流產在中國是合法且基本是安全的，但人工流產可能對流產者本人造成健康傷害，更會傷害她們的心理健康。”鄭真真說。

表面上看，很多青春期的女孩對做人工流產抱著無所謂的態(tài)度。然而，作為北京電子科技職業(yè)學院心理健康老師的黃莉莉對人工流產給女孩造成的心理影響究竟有多大，卻一點也樂觀。

黃莉莉曾問過一個意外懷孕要做引產的女孩子，如果做完手術你的男朋友還要求和你發(fā)生性關系，你會嗎？

“女孩子的回答讓我很震驚，她說，我現(xiàn)在覺得這事兒一點意思都沒有。”黃莉莉說，“在這個女孩看來，性一點都不快樂，性帶給她的后果就是人工流產，就是傷害，她以后的人生很可能是性不能給她帶來快樂的人生。”

黃莉莉遺憾地表示，這樣的女孩子大有人在。當要和愛人發(fā)生性關系時，她腦子里閃回的就是醫(yī)院里人工流產的場景……這些場景造成的不舒服印象，導致女孩的性生活不能在美好中度過，這對她們的價值觀也會造成非常大的影響。

“人工流產，不論安全與否，也不論一次還是多次，都有可能造成生理、心理等方面的短期甚至影響其一生的負面效應。”胡玉坤亦不無擔憂地說，“有的未婚少女因意外妊娠提前結婚乃至生育，這對其健康、受教育及經濟發(fā)展前景都難免有影響。流產尤其是反復妊娠和流產會導致并發(fā)癥、習慣性流產、不孕癥及其他不良結局。”她認為，這些本可以預防和避免的創(chuàng)傷和痛楚日漸嚴峻，從長遠說，這個人群不斷累積的性與生殖健康危機有可能危及整個社會的可持續(xù)發(fā)展。